伊梵尼切的回忆

一九零五年 巴拿马

Memory of Ivancice

1903

Black chalk and Pastel

Drawing on Paper 450×270mm

Alphonse Mucha(1860-1939)

Ivancice,Brno Country Museum

我梦见燕子在空中飞舞。

灰色的苍穹里,无数的燕子成群、无声地盘旋着。

远方耸立的黑影,沙沙的细微声响,这让人心头郁结的苦闷。

在梦里我看到了——我和独角兽一同乘着扁舟。

呼——呼,哪里传来的噪音?

停下来——别来!请你不要来!别硬生生扰醒我的梦,拜托你。

“呼——”的声音愈来愈大……

杰弗里全身颤栗,同一时间也醒了。

房间里炙热的空气蒸腾,壁纸上的玫瑰好像都要凋谢了。

全身都被汗水浸透。黏糊的汗液卡在颈部松弛的纹路里,他悄悄将它拭去。虽然自己已在这里迎接过好几个早晨,可是每次一张开眼,面对这个有着美国早期建筑风格的房间,他还是觉得很困惑。

自己不是已经醒了吗?怎么梦里的声音还继续着?抬头往天花板一看,黑色的风扇正规律地转动着。

他想起昨晚是读着康拉德的小说睡着的,连床边的小台灯都是在无意识中关掉的。咖啡桌上,喝剩的啤酒在茶色玻璃瓶里透着光,朝阳刺眼的光线从窗户射了进来。

睡衣紧紧贴覆身体的触感让杰弗里皱起眉头,同一时间他从床上爬起。他知道只要出声叫唤,阿尼就会立刻端咖啡进来,不过,他选择将手垂放在两膝间,暂时静坐发呆。朝阳在双手浮起的青筋和斑点上,印出一条条纹路。他仍处于半梦半醒之间。

是因为康拉德的关系吗?那个奇怪的梦?不过,梦中所见好像是欧洲某个古老的小镇,令人好生怀念。

冲了个澡,总算觉得比较舒服了。唉,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,却没想到天气会这么热。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体比别人强壮,不过这种热耗费的体力未免也太惊人了。已经三天了,如今他的身体依然努力适应中。他知道衰老的肉体正拼命运作,为了要融入这个环境而混乱身体的秩序。这时候只有尽量减少动作,静观其变就是了。如今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自己的身体交给这恶劣的热带气候。至少,这段时间什么都不要想。

有人敲门的声音。

房门打开了,不怕生的黑白混血男孩毕恭毕敬地说:“老爷,您的电报。”

随着黎明的到来,转瞬间,地表所有生物全被关进这个炎热的牢笼里。

正察觉物体的轮廓开始闪闪发光呢,没想到,下一秒它们全现身了,叫人心烦的白昼世界出现。
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的绝望。不管是谁,只要来到这里就快活不起来,脸上只剩倦怠的表情。只要踏出户外一步,就会让高温潮湿、黏腻闷重的空气给掠倒,好像有一头刚吃饱的野兽在自己身旁喘气,令人毛骨悚然。现在这头怪兽还很饱,因此才放过自己,等到哪天它肚子饿了,锐利的牙齿马上会毫不留情地扑咬上来——他感觉周围的气氛好像如此宣告着。

丛林不时寻找吞噬人类的机会,运河一带正是它的最前线。一望无际的绿色战场上,凶暴的巨人们似乎正闹着脾气、踢蹬翻滚。仿佛要撕裂这浓密的墨绿,远处鸟兽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
热带的天空总是阴沉不语地对着宇宙万物冷笑。扭曲的蓝色阴影隐藏着随时会下起倾盆大雨的不稳定云团。

永远不变的蓝和绿,逼人陷入神晕目眩的绝望中。

“早安!您好吗?”清脆的女低音驱散了早晨的忧郁。

“早啊,玛蒂达。”

“多亏你一早就喝得下这个,这里简直像在窑里一样。”看见我手上端着咖啡杯盘,玛蒂达惊讶地提高音量。

“从早就拼命灌凉的东西,反而消耗更多体力。”

“这我可没办法。我要是喝咖啡的话,说不定它会在我的血管里变成浓稠的焦油。对了,今天您有何安排?”

“没什么特别的,打算去看看运河的工程。”

玛蒂达耸了耸肩。活到这把岁数,还能让年轻女孩感到吃惊,老实说,蛮有成就感的。这孩子天生是个直肠子,我猜她大概三十岁吧。丰盈的黑发配上分明、生动的大眼睛,长得美极了。我个性率直,因此特别喜欢同样率直的人或是聪明到能一眼看穿这种特性的人。而她呢,似乎也知道我欣赏她的牛脾气,所以只要一看到我,就会马上黏过来。

“运河!运河呀,确实是个伟大、了不起的工程,可男人为何如此热中成为‘伟人’呢?你们所谓的一生事业,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个被神诅咒的地方罢了。”玛蒂达蹙起秀丽的眉,雪白细嫩的皮肤多了几道纹路,项链的坠子在宽松的衬衫领口摇晃着。从初次见面开始,她就和其他贵妇人不同,只穿利落的麻纱长裤。

“坐在那列火车上,我可是不停地发抖。不是说每造一根枕木就得牺牲一个工人吗?一想到我们一路开心走来的铁路,竟是由无数奄奄一息的尸体铺成的,我就感到恶心、愧疚、不舒服。不过,巴拿马铁路跟这个魔鬼运河相比,可真是小儿科了。沾满血腥的历史——它根本就是吃人运河。真有必要做到那样的牺牲吗?喂,你感觉不到吗?这里的怨气很重,打从西班牙殖民时代开始,不计其数的死人一直恨到现在。”表情略显夸张的玛蒂达观察我的反应。

我露出苦笑说:“没错,伤亡确实是太惨重了——不过,还是活着的人比较可怕,至少对我来讲是这样。”

玛蒂达的眼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逝,接着她脸色一正地凑近说:“也对。再也没有比活人更可怕的了,只有人才会吃人。”趁她说话的同时,我偷偷瞄了她的侧脸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“哎呀,吉姆和隆纳德要去上班了,技师这份工作好像还蛮有趣的嘛!”

帽檐深深盖住眼睛的两名年轻人相偕走了出来,被太阳晒成赤褐的手臂筋肉纠结。两人大概都才三十出头吧?我和他们只打过招呼,没真正交谈过。在这里,工人们一天得工作十个小时,技师则是十二小时。

男人通常会出去工作,不管是华盛顿、南安普敦或巴拿马都一样,只是外面的风景不同罢了。今天我更强烈感受到,自己早被屏除在这种生产活动之外,是真的老了。

“呼,今天也好热。杰弗里,等一下可不可以借我一本书,让我假装置身文明社会里,不无聊地打发下午时光?好了,我必须端柠檬水给母亲了。”

“令慈的情况还好吧?”

“在这种地方,能好到哪里去?说了你或许不信,我妈和我不同,可是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。我想在这里的这段时间,或许没办法介绍给大家认识了。”

玛蒂达露出一贯的笑容,进到里面去。

她和她的母亲一同寄住在这间旅馆。两个女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干吗?我觉得很纳闷,不过,旅馆内似乎弥漫着一种气氛,探触彼此的隐私是一种忌讳。

算了,她和我应该是同路人吧!

灰色天空中飞舞的燕子触动了我心深处。

猛然抬起头,蓝空正俯视着自己,仿佛在嘲笑这小小的悸动。

想起咖啡还没喝完,我赶忙以杯就口,结果只喝到满嘴的渣。

水永远那么混浊,站在一旁根本看不出哪儿深、哪儿浅。

疏浚船默默地载运着泥沙,往下吃水的程度几乎就要翻覆。

蒸气怪手来回运作的声音,现场监工技师的呐喊,全让蛇行蜿蜒的河流给吸了进去。

“你在看什么呢?”男子颇感兴趣地问道。

回头一看,肩上披着白色外套、嘴上留着胡髭的男子,露出一脸好奇的笑容,站在我的身后。来人也是旅馆的客人,不过,并非我的同好。我记得他是叫克劳德吧。白西装配上醒目的蓝衬衫,真奇怪,他好像都不会流汗的样子。头上戴着崭新的巴拿马帽,乍看之下,这个人的确潇洒,不过,总觉得少了什么。全身上下穿戴的都是上等货,打扮亦十分得体;五官也显露出他继承了高贵的血统,祖先的来头肯定不小。几句话谈下来,我觉得他既有教养,头脑也不错。不过,就像流落到这里的其他人一样,他的灵魂也被空虚和颓废给占据了——这是我的感觉。

“人类的奋斗。”我不露任何表情地回答。

“哈!”克劳德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,一边晃到我的身边。

“怎么样?您看了不会觉得很可怕吗?人类像蝼蚁般聚集,放任自己的贪欲横行,妄想改变神赐的土地。每次只要看到这副景象,我就可以了解为何上帝非要毁掉通天塔了。”

我心想“这男人讲话还真不客气”,不禁瞄了一下他的侧脸。

男子露齿而笑,毫不在乎地继续说道:“怎样?这次运河总算要完成了吧?”

“听你的语气,好像不相信它会完成的样子。”

“那您呢?您相信吗?”

“不管怎样,它非完成不可吧?若再不竣工就说不过去了。这也是时势所趋,即便踩着鲜血也要继续走下去。今后不管还要付出多大的牺牲和代价,就算浑身是伤吧!要倒也要倒在终点才行。”

“您还真是严厉啊。”克劳德苦笑。

“因为我也投下了不少资本。”

“杰弗里·霍华德,伦敦排名前五大的富商之一。”克劳德故意放慢速度念道,从口袋里掏出雪茄盒。

我吓了一跳,不由得转头看他。

“已经把所有事业交给两个儿子打理,不管做生意的手法还是待人处世,都受到世人的敬重。公司运作正常?稳定成长,照理说应该悠闲自在地过活才是,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呢?”

帽子的阴影仿佛将男子的脸切成两半,一半是黑,一半是白。

这个男的知道什么?

我的背脊一阵发凉,心脏怦怦地跳着。

帽子底下捉弄戏谑的眼睛正在观察我的反应。我强自镇定,不露出任何表情。

当对方让你措手不及时,最忌讳的就是胡乱开口、轻举妄动。我隐忍不发,不想让对方察觉我的惊骇。暗暗做个深呼吸之后,我若无其事地问:“我们曾在哪里见过吗?”

男子缓缓地摇了摇头,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,语气认真地说:“不,真抱歉。您好像不知道自己是个名人,连《巴拿马星报》都曾报导过您。”

“《巴拿马星报》报导我?”我不记得曾上过当地的报纸。

“嗯,对资金筹措一直不顺的美国政府和被美国人煽动、疯狂涌入此地的巴拿马人而言,像你这样的投资行家来到这里可是很好的宣传。听说是你在华盛顿的朋友泄漏了你的行踪。”

这次我是真的把不高兴写在脸上,“这是我私人的旅行。正如你所说的,我已经退休了,来这里只为了亲眼目睹世纪的大工程。”

“好、好,就算这样也没关系。请你别生气,我无意调查你,请见谅。要是让帕斯科先生知道我得罪了其他客人,又要赶我走了。如何?请把这件事忘了吧!只因我特别会记人的脸,所以无意间注意到了。你看,旅馆里不是没人来跟你套交情吗?”男子以安抚的口吻说道,将雪茄取出,叼在嘴里。

一股呛鼻的香味飘散而出。

我在脑中迅速将所有事情转了一遍:是什么时候的报纸?旅馆里的客人都看了吗?还有谁察觉我的事?脑海里浮现无数面孔。

焦虑过后,我转而一想:有什么好紧张的?这样不也很有趣?只是,我在看别人,别人也在观察我,这种事还是要谨记在心才好。

看见我面有愠色,克劳德显得手足无措。原本我以为他是条毒蛇,没想到心地还不坏嘛!

“你听说过冯·莱纳哈这个人吗?”为了扭转气氛,克劳德赶紧改变话题,顺便点燃了雪茄,冲鼻的浓香瞬间变得更为强烈。

“啊——你是说那个死掉的男人,就是从德·李西蒲的儿子手里骗走九百万法郎的骗子?他自称男爵是假的吧?”

这条运河就好像是个无底沼泽,吞没了庞大的金钱和无数人命。与资金扯上关系的贪污及弊案跨越国界,搞得各国政局动荡不安,其中的真相只有错综复杂、诡谲难辨足以形容。

“怎么说呢?总之这个男人做了很多亏心事就对了。听说那九百万法郎的去向到现在还查不出来。”克劳德轻佻地叼着烟,两手直直插在长裤的口袋里。

“有一阵子谣传他还活着,说什么棺材里装的全是石头。”我说这句话纯粹是陪对方闲嗑牙,没想到克劳德却笑也不笑。

“你说如果他还活着,会躲到哪里?”

“还活着?”

“这只是假设。如果你是他,你会怎么办?”

看他一脸认真,我真不晓得如何是好。

“怎么办呢?大概会隐姓埋名,买一个假身份吧。如果有那么多钱,应该不难办到吧?”

“有道理,这样做也不错——那么,比方说躲在这巴拿马,你觉得怎么样?”

“这里?怎么可能?未免太明日张胆了吧?”

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你不觉得这么做反而出人意料吗?”

“躲在巴拿马?”

克劳德未显露任何表情。这个男人为何跟我提起这些?虽然他的英语说得不错,不过应该是法国人吧?当真只是为了化解尴尬的场面,随便找话题讲吗?

突然,我注意到他那件鲜艳的蓝色衬衫前襟,浮出几点汗湿的印子。不知为何,我松了口气,原来他也觉得热。

“好了,我得出门去谈生意了。”听他说得意兴阑珊,根本不像是要去谈生意的样子。看见他往回走,我从背后叫住他:“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?”

帽子底下传出又似困惑又似着恼的声音:“老实说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
缓慢规律的指针刚跨过每天的八分之五,天空就突然暗了下来。仿佛帮窗台的花浇水似的,“哗”的一声,下起倾盆大雨。

室内一片昏暗,充耳只闻猛烈的雨声。红、黄、绿的三色世界转眼变成黑白剪影。

一楼宽广的沙龙里,房客们各自以喜欢的方式窝着。平常这种时候有南国的色彩美化调和,不过,现在所有色彩都被雨洗掉了,更显得我们是一群被摒除在世界之外的异乡孤客。

玛蒂达蹙着眉,正在读我借给她的《蓝波》;退役军人保罗·史密斯和他的太太艾伦,好像化石般握着纸牌,整个人缩在沙发里。沙龙的角落,“谈生意”回来的克劳德用巴拿马帽盖住脸,正在打盹;在他旁边,头发稀疏、一板一眼、看来很老实的男子,好像正安静地写着什么。我和这个男人还没有机会谈上话,依史密斯夫妇的说法,对方好像是地质学者。不知是不擅长与人交际,还是真有那么忙,总之,他对其他房客完全不感兴趣。

我呆呆望着天花板上挑高的彩绘,深深体会到这家旅馆的年代果然蛮久远的。听说最早是法国人怀着希望来到巴拿马开垦,当中有人看出了商机,在这里盖了间豪华的高级妓院。只是,店里的妓女并没有做到生意,因为大部分人抵达数周后不久就死了。夺走她们生命的,是模仿故国景观、盖在前庭的小池塘,种满美丽花草的可爱池塘正好是孕育黄热病病媒蚊的温床。

之后,这间旅馆为一名唤作帕斯科的男人所有,其间肯定经历了很多转折,不过我没兴趣知道。帕斯科到底是何方神圣没人晓得,是不是真有这么个人存在都还是个疑问。不过,我现在能住在这里,确实是拜大名鼎鼎的帕斯科所赐。

隔着背后嵌入墙壁的窗户,滑落门廊的雨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。猛烈的大雨声中,这个声音听来特别清晰。

我开始打起了瞌睡。

突然,我感觉到背后有人。

谁?谁站在窗外?

我向窗子那边瞄去。

黑色的人影,是个女人。

身体无法动弹,眼角却看到一个女人站着。

滂沱的大雨,黑白的世界,门廊下站着身穿长裙的女子。

滴答、滴答、滴答,只有雨滴的声音在脑中回响,长裙飘飘的女子站在门口。

我的身体愈来愈僵硬,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。

女子突然举起一只手,手掌上有东西飘浮着,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在空中飞旋。银色的球体——透着金属光泽的圆球轻飘飘地在女子的手上转动。这是什么?我好像曾在哪里见过。三颗球在女子手上兜兜地转——我在梦中曾经见过。

“杰弗里,谢谢,还给你。”

我吓了一跳。

玛蒂达把书递了过来。

是梦?

不知雨何时停的。转头一看,窗外的门廊下并没有人在那里。雨水依然滴滴答答作响,不过,露出脸的太阳已开始发散令人炫目的光芒。

“这本书确实很精彩,不过得天才才读得来,像我就无法融入情境,产生共鸣,这下我真的知道自己的才能有多少了。”

玛蒂达叨叨地念了一堆,不过,她好像终于发现我心不在焉了。

“哎呀,你该不会在睡觉吧?对不起,我把你吵醒了?”

“不——没这回事。刚刚是不是有人站在那里?”

“咦?那里是哪里?”

“有个女的站在门口。”

“讨厌,你在做白日梦吧?”嘴里这么说的玛蒂达,眼中却露出害怕的神情,“丛林里有一大堆死去的冤魂在附近徘徊,杰弗里,你刚刚八成是撞见野鬼了。”

已经醒来的克劳德不客气地望着我和玛蒂达:“拜托,别讲那么没营养的话好吗?”

玛蒂达显得有些心虚。

我呆呆地盯着窗外。

慵懒的下午。眼看着世界再度为红、黄、绿三原色覆盖。

“你母亲还好吧?”

“多谢您的关心!她有轻微的脱水症状。忽然来到这么热的地方,也难怪会生病了。现在脸色总算是好多了,前一阵子我还在烦恼,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呢!”

“是啊。您和您母亲看来都那么娇弱,这趟旅行肯定吃了不少苦头。就连我,光是站着头就昏了。谁叫天气这么热嘛!我做梦也想不到,活到这把岁数,竟然还跑到这种地方来,都怪我先生太固执了。我呀,腰一向不好,听说长途乘坐火车对腰有不良影响,可是,有什么办法?我先生要是没有我,什么也做不了——对了,你们是打哪儿来的?”

“我们是从伦敦来的。在佛罗里达停留了几天,又跑来这里,似乎已经绕过半个地球了。”

耳边传来刀叉碰击的铿锵声响,就着无数摇曳的烛火,食器透着金属的光芒。模糊重叠的影子映在昏暗的墙壁上。

现在是所谓用餐时间,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,内容没什么重点。住宿的房客名单会有些微异动,然而,像今天这样的组合已经连续出现好几天了。成员总共有九个:史密斯夫妇、玛蒂达和她的母亲、技师吉姆和隆纳德、地质学家麦可、自称商人的克劳德,还有我。这其中玛蒂达的母亲一搬来就躺在床上,所以大家还没见过面。知道各人是谁后,我们总是有意无意地刺探彼此的来历,这是我的感觉,当然我也是这样。因为里面有人一直在查探别人。

“真是的,谁都料想不到啊!那么小、形状那么奇怪的岛国竟然会获胜。我愈看愈觉得怪异,那个国家。”

“因为它在遥远的东方吧?我也是人家告诉我之后,才翻开地图看个仔细,没想到在这个世界,竟然会有这样的国家!虽然以前就听说它的形状奇怪,有很多特别的绘画和艺术品专门描绘绑着发辫的女人——”

“——时代正加速运转,今后的转速还会更快吧?运河完成后,连战争的模式也会改变。像现在运河还在修呢,就已经有状况出现了。搞不好运河修好,第一个使用的就是军队。”

热带的夜晚又湿又黑。我感觉好像有人竖起耳朵在窗外偷听,又好像有人站在阴暗的角落,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看。

我喝着蔬菜熬煮的辣汤。饭菜很可口,烟、酒等各项高级消费品,一概不缺。在运河一带,很难受到这么好的招待。就算花了大把银子,顶多也只能跟虚有其表的人接上头。不过,谣传帕斯科先生里外都吃得开,就这点看来,住在这里的房客恐怕都有点背景吧?不过,也有可能他们真的只是注重享受的观光客而已。

这里的料理融合了美国和西班牙的风格。运河沿岸的城市既不像美国,也不像西班牙,它们转生自诡异混沌,是个四不像的综合体。自从来到这里,今天我第一次有这么深刻的感受,或许是周遭的漆黑造成的。

白天看到的那个女人。就算是梦,未免也太真实了。

虽然外面黑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,我还是忍不住往门廊瞥去。

怎么会做那种梦呢?大概是刚来这里,精神太紧张了。

“杰弗里,你还在想白天那个梦啊?”隔壁的克劳德一边问我,一边朝对面的玛蒂达频送秋波。玛蒂达假装没看到。

“不——那是因为那个梦实在太真实了。我在这里已经连续梦过好几次,我在想怎么会这样。”

“喔,是怎样的梦?可否说来听听。”玛蒂达探出身子。她怕是已经厌烦和艾伦之间的交谈吧?我踌躇着,不知该不该讲。看得出来,大伙儿正竖起耳朵,期待我讲下去。算了,反正也没啥好隐瞒的。我苦笑说:“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梦。我梦见灰色的天空里有很多燕子在飞,没有声音地飞翔,总之数量很多就是了。远方可以看见黑色的教堂尖塔高高耸立。然后,一个绑着发辫的女人站在那里。大概就是这样。在白天的梦里,那个女的就站在旅馆的门廊下,所以我才吓了一跳。”

“哎呀,听来怪恐怖的。”艾伦夸张地皱起脸。我也刻意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:“抱歉,让您受惊了。”

“您要不要试试催眠疗法?”至今都不讲话的地质学家突然开口。大家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。四十几岁、表情呆板的男子热心地倾身向前。

“您听过弗洛伊德博士的研究吗?这位博士很伟大呦。一直出现的女子代表过去某个你无法实现的愿望,只是你把它忘了。你的那个梦暗示在你的心中有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压抑。所谓的梦正是观照心灵的镜子。”

说话者的眼神十分认真,大家好像不知道如何反应。原来如此,原来他是这种男人。还是别随之起舞比较妥当吧?我努力维持脸上的笑容。

“或许是这样吧。在这种叫人窒息的热带空气里,沉睡已久的年少灵魂可能苏醒了也不一定。我确实有一种脱离现实的感觉。”克劳德嘻皮笑脸地说。

这时,好像一直在思考的玛蒂达说话了:“杰弗里,真奇怪。你那个梦,我也觉得好熟悉喔,好像最近曾在哪里见过。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呢?”

“麦可,像这种情况,弗洛伊德博士会怎么说,不相干的两个人做了相同的梦?”克劳德兴味盎然地询问地质学家。似乎察觉不出对方有一半是在开玩笑,麦可一脸正经地回答:“你们两人过去肯定曾在哪里交会过,只是连你们自己都没有注意到。当你们两个碰面的时候,彼此的心想起了这段回忆,于是借用共同的梦境,告诉你们这个事实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克劳德以刚发现新玩具的眼神盯着邻座的男人。

我只觉得一团混乱,不由得把视线移向桌上摆的红花。

突然,坐得比较远的年轻男子映入眼帘。拥有一头褐色亮发的聪明青年,镜片后的眼神透着一股智慧。每天都和邻座的黑发少年一同出门的年轻技师,他是隆纳德?不,或许是吉姆?

我一边听着克劳德和玛蒂达的唇枪舌战,一边观察两名年轻技师。无烦无恼的两个人,听说其中一人还有未婚妻留在美国。照理讲,他们已经不算是小伙子了,不过,还是给人一派悠闲的感觉。当然,会到这种边陲地带来的,也只有毫无家累、向往冒险犯难的青年吧?他们平易近人、不摆架子,甚至在听保罗叨念陈年往事时,还能得体地附和几句。说老实话,我蛮佩服的。

从两人的互动,我想起褐色头发、戴眼镜的那个是隆纳德;黑发、不脱少年稚气的是吉姆。从他们每天都准时出门上班的情况判断,应该是很认真的技师吧。我还真想见识一下他们工作的样子。这么年轻,就付得起住在这里的费用,也颇令我惊讶——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?

隆纳德好像一直在听我们的谈话,看得出来他很感兴趣。

“不好意思,我听到你们的谈话,看来这种事情真的存在吧?”隆纳德期期艾艾地问。坐他隔壁的吉姆也望向这边,我感到整桌人首次融为一体。

“这种事情?”克劳德反问隆纳德。

“那个——几百年前相逢的记忆,会经过几个世代后才苏醒。”

“经过几个世代?那根本是另外一回事!恕我无法回答。”麦可不客气地回应。

隆纳德似乎正努力寻找适当的字眼,“不过,您不觉得这并非完全不可能吗?兔子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天敌,鸟类总是在同类型的树木上筑巢,这一切光靠本能就能解释清楚吗?某种程度上,这些动物都继承、累积了好几代的记忆,才造成它们今日的习性。连隔代遗传这个说法都出现了,因此相隔几个世代才苏醒的记忆应该也会有吧?”青年不流畅的语调,反倒引得全桌人专注倾听。

“你说的是轮回转世吗?”克劳德表情慎重地问道。隆纳德显得一脸困惑。

“轮回转世?你们以为现在是什么年代?人类就要动手把巴拿马地峡切开了。好青年怎么可以怪力乱神,神秘主义代表的是精神的倒退。”保罗刻意发出呵呵的窃笑声。

“轮回转世这个字眼并不贴切,况且我也不是神秘主义者。OK,我换个方式说好了。难道你们没有这样的经验吗?虽然是初次见面的人,却感到非常熟悉,好像自己已经认识对方很久了。就在两人面对面的那一瞬间,心中百感交集。有没有人有这种经验?”隆纳德一点也没有气急败坏的样子,依然很有礼貌地陈述自己的意见。看不出来他外表木讷,内心倒很坚强。

“隆纳德,按照世人的说法,这就叫作一见钟情。你要说的是这个吧?”克劳德轻笑道。

隆纳德“喔”地点了点头:“这种情况也是有的。不过,不光是这样,我所说的超越男女命定的邂逅,是更广泛的——我说不上来。”面对辞穷的隆纳德,麦可不假辞色地质问:“难道说你自己有这样的经验?”

“嗯,我读书时有一位朋友,总讲一些奇怪的话——”

“啊!”玛蒂达突然大叫一声,众人又把焦点放回我们这边。随着脸庞的转动,气流忽然产生波动,烛火也摇晃了一下。

“怎么回事?你的前世记忆苏醒了?”

“我想起来了,去年在纽约!”玛蒂达兴奋地看着我。面对她的兴奋,我不知所措。

“纽约?”

“你们听过慕夏这个人吗?去年搬到美国,如今在纽约从事舞台设计的画家。人家可是新艺术派的代表人物喔!”

“那家伙是哪里人啊?”

“捷克斯洛伐克。”面对保罗不太热中的提问,克劳德简短回答。

“捷克?难怪他的名字这么诡异。”

“照他们家乡的念法,要读姆哈才对。”

玛蒂达十分得意地点头,自信满满地看着我:“你八成是看了那张画吧?我也看过,所以才有印象。对了,说不定我的素描本里找得到。各位,失陪一下。”

玛蒂达轻巧地站起来,离开餐厅。不一会儿,她单手拿着一大本素描本回来。

“哦,没想到大小姐还喜欢画画啊。”

“小时候我的志愿就是当一名画家,不过,老早就放弃了,现在画画只是为了娱乐自己。有一阵子,我很欣赏慕夏华丽的画风,所以临摹了他的很多作品。去年在展览会场上,我也偷偷地——啊,就是这个。”

玛蒂达展示素描本的某页,结果大家看了都发出“喔”的惊叹。

我也是其中一人,梦中所见正呈现在本子上。

这幅细长的画面,像是窗户的框架里,有个女人交握双手、闭上眼睛,露出上半身。画的右下角有着好像石雕的文字,背景则是朦胧飘浮的塔形建筑及往读者方向飞来的无数燕群。

看到它的瞬间,我感到一种梦境成真的震撼。怎么会有这种事?在这个离乡背井的热带夜晚,我竟然会透过烛光,看到自己的梦被画成画!

冷静的那个我仔细观看那幅画,玛蒂达的技巧确实不错。不管是笔法、构图都无可挑剔。在别人不注意的极短时间内能把原画临摹得这么像,真是不简单。

“我梦到的确实是这个——这个字是?”我声音沙哑地用手指着画面右下方的文字。

玛蒂达不慌不忙回答:“这幅画叫作《伊梵尼切的回忆》,这里写的就是那个地名。听说它位在捷克南方,是慕夏的故乡,这个则是伊梵尼切的教堂。”

“那这个图案呢?”我又指向左下角的圆圈。

玛蒂达想了想:“大概是市徽吧。”

三个相同的物体往中央聚拢,这有点像梯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?线卷?酒杯?帽子?心里某处响起了警铃,有一种不祥的预感,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事情要发生了。在女子掌心舞动的三颗球体和这个徽记到底有何关系?

忽然,在蜡烛的火光中,纽约的纷乱复活了。

我想起来了——当时我正在街上走着——为了让心情平复,我走入最近的展览会场——反正只要不碰到熟人,去哪儿都一样——为了甩开那个打击,从那场震惊中逃出来。
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
“在你梦中出现的是这个女性?”
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深深地叹了口气,“我怎么会忘了呢?妻子去世那天,我曾在纽约看过这幅画。”

借着啜饮烈酒,对黑暗的恐惧终于慢慢平息。

我独自留在沙龙,研究玛蒂达的素描。

伊梵尼切的回忆。妻子身亡那一天。

为什么我对这幅画会特别有印象呢?如今想起,会场里有各式各样的画,其中多的是色彩丰富、华丽的大作品。但我记得的反倒是这张朴素的画,因为当时的心境所致吗?

在天空飞舞的燕子,教堂的尖塔。

梦一步步复活了。站在门廊的女子,掌中的球体。

我的视线为左下方的奇妙标记吸引。

难道这幅画之所以深印在我的记忆里,不是因为燕子、教堂、少女,而是因为这个标记?

如今我感到害怕。枉费我准备得那么周全,摒除一切杂念、不计任何后果地来到这里。这份害怕是怎么一回事?眼看就要抵达终点了,为何我的心会如此不安呢?这几十年来,我一直相信自己;我一直相信胜利和成功,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也总能保持平常心,继续扩展事业版图。这样的我,竟然会因为看到一个标记而对自己的存在失去信心!

在无意识的情况下,我再度望向夜晚黑暗的庭院。

站在门廊下的女子。

如今仔细想来,那名女子和妻子长得好像。令人怀念的艾蕾诺亚,无辜惨死的艾蕾诺亚。这是怎么回事?我竟然把妻子的容貌忘得一干二净。她曾伴随我这么多年,对我全心全意付出,我竟然把她忘了。

突然间我觉得呼吸困难。这一年来,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妻子在行动。不过,事实上,我是为了自己——为了逃避害死妻子的自己,才会如此辛苦奔波。

我在梦里看见的……

那说不定正是妻子想说的话——为了对付我将她赶到心灵的角落,妻子从另一个世界捎来了消息。

我只是在做困兽之斗。软弱无力的双手,好不容易才把素描本合上。

这种感觉真是诡异。虽然我的身体和情感都已失去了温度,脑中却浮现鲜明的印象,就好像有人正慢慢把厚重的棺材盖撬开一样。

停下来!求求你停下来!请你饶了我吧!

脑海里,慕夏画作一角的奇怪标记烙印着。

不久,旋绕的球体慢慢转化成别的形状。

远方突然出现一面白色的盾牌,球一边飞一边往盾牌靠近。

“砰”的一声,球往盾牌撞去,被摄进盾牌的三个圆里。

我呆呆地站在盾牌前面。

这时,不知从哪儿传来马蹄声,声音愈来愈近。原来是闪着银色光芒的独角兽,独角兽扬起前腿,站在盾牌的右侧。就在祂站定的瞬间,独角兽变成平面的画像。

接着,我感觉有人靠近我。

似乎是年轻女孩。她的脸上罩着布,看不到她的表情。目睹她缓步走来的身影,我吓了一大跳。她的胸口深深插着一把巨剑。

呀,怎么会这样?我趋身向前,想帮她把剑拔出来。然而,她却迟缓地摇着手,拒绝了我,站到盾的左边。紧接着她也变成平面、粗线条的画像,嘴里喊着令人费解的话语。什么?你在说什么?

猛地醒来,我正全身冒汗地坐在沙发上。

我好像又做梦了。怎么会这样?接下来我会变成什么样?难道我已经分辨不出梦境和现实了吗?我曾多次目睹好友在退休后的瞬间老化,可是自己一直以为,像我这种有远大目标的人是不可能碰到那种事的。或许我会让这间涂着绿漆的挑高旅馆给一点一点地逼疯。不,就在此刻,或许我早就已经疯了。

互道晚安后,一直在沙龙后面打牌的史密斯夫妇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。和他们对打的玛蒂达及克劳德则拿着酒杯,往我这边移动。

“真看不出来,那位太太这么厉害。”

“那种人最难对付了。她不会一下大胜,也不会一下大输;她会经过好多回,按部就班地累积点数,获得最后的胜利。”

“相形之下,大小姐就是另外一种人了。”

“我知道,我充满赌徒性格,人生就是赌博嘛。”

两人尽释前嫌,相处也颇为融洽。

“杰弗里,心情平复了吗?”玛蒂达面向我,露出安抚的笑容,让我不由得放松了。

“我还好。不好意思一直借用你的素描本。”

“没关系,反正也没什么人要看。”

两人一在沙发上坐下,周围的空气马上随之开朗,我的恐惧也一点一点消散。

“那两个年轻人呢?”

“已经睡了吧?他们一早要起来嘛!这两人的感情还真好,像兄弟一样。这么耿直的年轻人怎么会到这里来,真搞不懂。”

看来他也有相同的疑问。克劳德从手推车上拿起酒瓶,帮自己和玛蒂达倒酒。

“是吗?真可惜,我还想听隆纳德把故事说完呢。”

我整个人陷进沙发里。

“嗯,那个故事还蛮有趣的,等明天晚餐再问他好了。”

“话说回来,这么重要的日子,我怎么会忘了,我自己也搞不清楚。”我忍不住说出丧气话。克劳德不语地笑了。

“记忆这东西可有趣了。只有这个不能忘,只有这个非做不可,虽然心里一直这么想,事到临头却忘得一干二净。一直在做的事,突然要诉诸语言,突然要加以解释,这时千言万语全没了,脑中只剩一片空白。杰弗里,那天对你而言是如此重要的日子,因此你才会忘了它。”

这番话深得我心。

或许真是这样,或许真是因为我的过于执着?

我慢慢把杯子举到唇边。

“咦?这个图是你画的吗,杰弗里?”

玛蒂达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。

“啊?”

玛蒂达把手上的素描本拿给我看,封面的角落有一幅小小的速写。

类似徽章的东西。我突然想起,那是方才梦中的情境。似乎是我在无意识中画下的。

“对不起,这是我发呆时随便乱画的。在画家的素描本上涂鸦,我也未免太大胆了。”我急忙拿起笔,想把画涂掉,没想到玛蒂达一把将簿子抢了过去。

“不,没关系。我倒是想知道,这是什么徽章?”玛蒂达津津有味地端详着拙劣的图画。
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,这也是我梦到的。再这样下去,说不定我可以去做灵媒呢!”我无可奈何地两手一摊。

“噢,是梦的预兆啊。只是这个徽章还真奇怪,左边护卫的是独角兽,右边护卫的是——这是什么?修士吗?”玛蒂达从我手中取过笔,开始替那个徽章修饰补画。

“不,才不是,是少女。少女的脸被白布遮住了。还有,不知为何她的胸口插着巨剑。”

“胸口插着巨剑?”玛蒂达一边皱眉,一边把省略掉的线条画进徽章里,“应该是这样吧?真是奇怪的徽章,盾里面还有三个圆。”

“没错。虽然我没在盾上画出来,不过每个圆还各分成四个区块。第一和第三区块里是百合衬着蓝色的背景,第二、第四区块里则各有三匹狮子。”

“在法国还有英国,除非十分显赫的家族,否则是用不起这么尊贵的图案的。哎呀,早知道我就多认识一点有来头的门第了。”

“你好像很清楚的样子?”

“学设计的时候,我略有涉猎。有一阵子我觉得图案很有趣,也做了不少研究。不过,徽章的解释因人而异,不可能有完整的一套说法,因此,很多时候我也搞不太清楚。比方说这个象征波旁王朝的百合好了——法文称为Fleur de lis——根本没有人知道是否一开始设计时就是以百合为模板。不过可以确定的是,这个图案很早以前就有了。至于苏格兰的象征是蓟花,那个花真的是蓟花吗?又为什么蓟花代表苏格兰呢?也没有人知道。”

“噢。”

“对了,我听说新兴国家日本也有这样的徽章喔。”

“日本?”

“嗯。我的朋友和亲戚有人去过日本,那个人把他从日本带回来的布料和家具拿给我看,设计之精美实在叫人惊讶。跟我们做的完全不一样,不会省东略西的,好歹人家也是个历史古国嘛。只是,日本的徽章是以家族为单位,听说同样的设计会代代相传地一直沿用下去。而在英国,随着世代的交替,图案的细部会有少许变动,总是经常改变,这点是不一样的地方。”

“喔,如果以后英国的王室和天皇的子孙联姻了,那该怎么办?”

“那种事才不可能发生呢!”

“这个时代连英、日两国都能结为同盟了,世事难料呦。”

“也对,说不定有一天日本的图纹会融入王室的徽章。”玛蒂达轻笑道,转动手中的笔。

“有没有哪里不符的?”

“嗯,盾的下面。我想想——是了,有一条船,一条小船。此外,盾的上面还戴着顶王冠。”

“王冠?什么样的王冠?”

“细节我记不清楚了。”我从玛蒂达手中拿回笔,画出用圆形宝石串成弧形的王冠。

她一直盯着我画。

“王冠也有差别吗?”克劳德一边摇动杯子,一边询问。

“嗯,亲王和皇帝不同,就连圣职者因地位高低所戴的冠冕也有差别。就这个王冠看来,少说也有王子的层级。不过,这个徽章我真的没见过。你有没有梦到什么箴言?”

“应该有吧,可是我完全听不懂,还蛮长的呢。”

“大概是拉丁语吧,这也没办法。真好玩,有意思。等我回到伦敦,要马上到图书馆去查。”

玛蒂达那一头热的样子,如小女孩般可爱,让我终于有点从噩梦醒来的感觉。

“这个被剑刺穿的女人又代表什么?”克劳德的兴趣好像也被挑起了,他以学生询问老师的纯真语气问道。

“我不知道——因为徽章的图案充满各式各样古怪的东西。像被蛇吞食的小孩,或有三只脚的小岛,是众所皆知的。此外,尸骸遍布的坟场里被箭射穿的头啦,或是连七眼女这么稀奇的图案,我都看过。可是,胸口插着一把剑的女人,我连听都没听过。独角兽通常代表纯洁、永远或时间——或许这三个圆象征着完整、永恒也说不定。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。不过,令人匪夷所思的是,这个徽章几乎没有改动的痕迹。在当今的卢森堡大公(2000~)和英格兰王室,类似这样的徽章通常都很华丽,盾内的区块会切割得更细,图案也会更加复杂。像这么简单的徽章,唯一的可能就是它是新设计的,要不然是它只传了一代。不过,最近王室又没有什么变动可以打造这样的徽章,取得新徽章的许可也愈来愈困难。我猜想,这很可能是古代某个王孙的徽章,身为皇家庶子的他绝子绝孙,才会变成这样。”

“嗯,有趣。”

我一边听着克劳德和玛蒂达的对话,一边端详素描本上的图形。我无法产生亲眼目睹的真实感受。这该不会是我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吧?又或许这是某种暗示,想告诉我一些讯息?

被黑夜笼罩的我正在思考。

这不是梦。又或许我是在梦中思考?

我要继续追查吗,还是什么都不做,就此收手呢?昨天在餐桌上,当我提到妻子的时候,有没有人神色怪异呢?或者那种人根本不为所动?

一夜辗转反侧,最后我还是睡着了。

“咚!”半夜的声响,把我惊醒。

当我醒来的时候,以为自己还在做梦,不过,渐渐地现实的气氛渗透了我的身躯。

怎么办?天好像还没亮呢。

我感到莫名地不适,全身汗水淋漓,还夹杂着紧张的冷汗。

是什么吵醒我?

我立即转头,盯住黑暗中的房门。

是谁,在那里?

我凭直觉感觉到,有人站在门的后面。

“是谁?”我的声音比想象中镇定。

沉默。

终于,细微的簌簌声响起,人走了。

我等了一下,这才挣扎站起,往门那头走去。

脚踢到某样东西。

我屏住呼吸往下看,门框下方露出一件白色的物品。

我拿起它,移近窗子,就着月光展读。

一星期前的《巴拿马星报》。

大企业家杰弗里·霍华德秘密造访巴拿马运河。

照片中我那严肃的表情,在月光下看来好像浮起的石膏像。

早晨终于再度来临。

我一边看着光灿夺目的世界,一边喝着热咖啡。

连坐在这里都变成我的日常作息了。人类好像很喜欢养成习惯。

然而,我的脑中充满不安,正像沸水咕噜咕噜地煮着。

半夜塞进来的报纸,让昨夜已然丧气的我,再度陷入恐慌。

果然,那家伙就在这群人里面,和我住在同一间旅馆,同一桌子吃饭,若无其事地听我讲话,优雅地啜着汤。

令人窒息的早晨空气更加煽动了我的情绪。

那家伙,到底有何打算?若非他刻意挑衅,说不定我会摸着鼻子就这么回去,可他非得让我知道他清楚我的身份来历。到底他想怎么样?想跟我硬碰硬吗?或者连我也想干掉?

不管怎样,我确实是被他激怒了。这样一来,我也只好奋战到底。

“早安,杰弗里。”玛蒂达出现了,不过,表情有点晦暗。

“早安,玛蒂达,昨天真是谢谢你。怎么回事?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。”

“我妈的情况愈来愈糟了。她现在是喝水啦,可是却什么也吃不下。偏偏这种地方连个医生都没有,唉,早知道该连医生也一起带来的。”

昨晚那个疯丫头不见了,一下子变成成熟的大人。

“你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?”一直压在心底的疑问倏地脱口而出。

玛蒂达好像很惊讶地看着我,我立刻后悔了。

“呀,抱歉,我无意刺探你的隐私。”

“没关系,大家都觉得很纳闷吧?其实,我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大家会到这里来。不过,就算我说了,你们也不相信吧?因为我的理由是很难叫人相信的。”

“令人无法相信的理由?”

“呵呵呵,你的好奇心被我挑起了,是吧?时间一到,我自然会告诉你。我跟妈妈约好要保密一个礼拜。不过,放心吧!我可没做亏心事,这点请你务必要相信。”玛蒂达发出干笑的声音。

她的说法的确搅得我一头雾水,比先前更加好奇,不过,我又不好继续追问下去。

“我去问吉姆和隆纳德,看看有没有医生可以介绍给我。”玛蒂达甩动一头浓密的黑发,进到屋子里。

我杵在沙龙里,等待那名男子采取行动。

换好衣服后,我假装出门办事,却转到仓库后方,窥探旅馆的动静。

终于,那名男子仔细查看周遭的情况后,从旅馆晃了出来。

他踩在灼热的泥土上,悠闲地走着。不过,离开旅馆有一段距离后,他的脚步忽然加快。为了避免跟丢,我也快步赶上。

通过工人们忙进忙出的混乱工地,男子若无其事地来到工地办公室后面。他东张西望,好像正在等人的样子。

终于有另一名男子不着痕迹地朝他靠近。乍见之下,这个男人和其他工人并无不同,只不过,那锐利的眼神当场泄了底。

他们两人不看对方地并排站着,叽哩咕噜不知说些什么。

一番交谈后,乔装工人的男子悄悄消失在人群里。

留下男子独自思考,表情阴沉。终于他开始往前来的路上走去。

步伐快速,一点停留都没有。

离开工地后,路上变得罕无人迹。

就在返回旅馆途中,我下定决心,快步朝他的背后走近。

“这下你安心了吧,杰弗里?”

前面的人突然沉稳地问道。

我全身肌肉都僵硬了。

“被你发现了?”

当我这么说的同时,克劳德突然转过头来,表情十分严肃。和昨天披着白色外套、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截然不同。

“你是业余,我可是职业的。”克劳德拿出雪茄。

“你想怎么样?是你杀了我的妻子吗?”我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。

“别开玩笑了。你应该也很清楚吧,一年前在纽约的旅馆杀害艾蕾诺亚·霍华德的是三十岁左右的黑发男子。就算我再怎么装年轻,也不能看来像是三十岁吧!”克劳德声音沙哑地点燃雪茄。

“你为何要这么做?”

我盯着克劳德的脸,上面完全没有平日看惯的不羁笑容。

“我无意打扰你。所以,也请你不要来妨碍我,因为我好不容易才追到这里。”

“妨碍?”

“嗯,妨碍我的搜查。”

“搜查?那你是?”我忽然有种全身力气尽失的感觉。

“我们接受法国政府的委托,追查被冯·莱纳哈男爵卷走的九百万法郎。这世上根本没有帕斯科这号人物,他的真实姓名是柯内尼斯·赫兹。据说他已逃离法国,如今正在庞马斯疗养。法国政府已经查扣他的身份证。我的工作就是负责追查男爵转给赫兹的两百万法郎。我发现凡是与男爵、赫兹有来往的人都会陆续住进这家旅馆,因为他们想要藉此取得联系。后来,我又知道曾收过赫兹支票的某个人一直住在这里,于是也扮成客人混了进来。”

克劳德露出牙齿,叼着雪茄。不过,他的嘴唇上翻并不是因为笑,而是咬牙切齿的缘故。

“说老实话,在住宿名单里看见你的名字时,我曾经怀疑你也涉入这起弊案。不好意思,我连你的底细也清查了。”

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:“不过,我发现你在查的好像是另外一件事。杰弗里·霍华德会追查什么呢?根据我得到的情报,他一直在找妻子艾蕾诺亚被杀当天,住在同一家饭店的年轻男子。当时,这起事件被认定为强盗杀人案件,至今凶手仍未找到。可是,不知为什么,杰弗里·霍华德似乎认得凶手的长相。”

我的脸一阵发烫。至今为止,我一直没讲出来,独自埋在心底的秘密,好像硬生生被摊在太阳底下。

倒卧在地毯上的艾蕾诺亚。

蹲在她的上方,手上沾满鲜血的年轻男子。

艾蕾诺亚的嘴唇缓慢颤动着:“对不起,亲爱的,原谅我。”

“事实上,你很有耐心地过滤嫌疑者。然后,你终于查到最有嫌疑的那个人逃到巴拿马来了,甚至知道他住进帕斯科这号人物开的旅馆。于是你透过一切渠道,让自己也住了进来。”

克劳德停了一下,正面看着我,“昨天你收到一封电报,对吧?那个凶手的名字应该就在上面。当然,他在这里用的是另外一个名字。”说到这里,克劳德的眉头突然纠结起来,“你打算怎么办?把他交给巴拿马刑警,还是自己动用私刑?”

“我还不知道,应该说,我还没决定。我先把他揪出来,再看他的态度,决定该怎么做。”

忽然间,我觉得很疲倦,说话有气无力。刚开始我心想只要找到那个家伙,就立刻杀了他,不过,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。突然,我想到有一个问题得先问清楚。

“那么,你昨晚干吗要那样做?”

这次换克劳德感到惊讶了:“那样做?”

“是你把刊有我照片的《巴拿马星报》塞进我的房间的吧?因为这样,我气血上冲,心想你肯定是故意撩拨我。”

“我才没有。为什么是我?”

“我一拿起报纸,就闻到你那雪茄的味道。”

克劳德一脸惊讶,往下看着正在抽的烟卷。

“这可有趣了。他是想制造你我之间的冲突吧?若真要取得我的雪茄,不管是谁、在什么时候都可轻易办到。他大概是偷了我藏在房间的报纸吧。”

克劳德一边思索,一边用威胁的口吻说道:“事情愈来愈复杂了。总之,请你不要轻举妄动,你的行动也会影响到我的工作。你的猎物好像已经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到这里来,而我的猎物还不知道我是谁呢!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

我和他陷入令入难受的沉默。

“我会考虑。”我冷淡地回答。

克劳德面无表情地看着我,我不理他,径自往旅馆走去。

“先生!”他从背后叫住我,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克劳德目光停在空中,问说:“你是不是怀疑你的妻子和那名男子有染?”

当然,我未作任何回答。

又是午后雷阵雨的时间。

黑白的世界。我静静坐在房间里,让自己沉浸在雨声中。

再一次,那幅慕夏的画、那枚奇妙的徽章慢慢在我脑中浮现。

事情愈来愈棘手了。我该不该放下一切,明天一早就搭火车回去呢?

不,我又没有错,我只是想抓到杀害妻子的凶手罢了。

你是不是怀疑你的妻子和那名男子有染?

克劳德的声音在脑中盘旋不去。我一直害怕哪天、有谁会讲出这种话来。不管怎样,我自己绝对不会这么说。

艾蕾诺亚的不忠、不贞。

就这样,今天这件事好不容易化为语言,结果那根刺一举戳向我的心脏。锐利的刺毫不留情地撕裂我的心脏,转瞬间温热的血流得到处都是。

事发当时,我憎恨的并不是那个男人,而是一直信赖有加的妻子。

妻子也了解这点吧?

对不起,亲爱的,原谅我。

这句话一出就什么都不用说了,她已承认自己的不贞。

我想报复的其实是她。可是,她已经过世了。因此,我只能追捕她的情夫;我要将那个男的碎尸万段才甘心。世人都把这件事当作强盗杀人,当然也有人看到妻子邀请年轻男子进入屋内,不过,这些人全让我用金钱和压力给摆平了。杰弗里·霍华德那贞淑的妻子,他儿子的温柔母亲,竟和小她一轮的年轻男子在饭店幽会,因她苦苦纠缠而引发对方的杀机——这种事绝对不能传出去!

是的,克劳德。我知道她背叛了我,我恨她背叛了我,所以我必须在这里解决那个男的。为了我的荣誉,为了我和她共度的岁月,也为了我往后孤单的日子。

猛烈的雨拼命击打旅馆。

门廊处传来规律的雨声。

失去色彩的世界里,我独自坐在椅子上,等待黑夜的来临。

深浓的黑暗笼罩整个夜晚。

晚餐桌上,不知是不是我神经过敏的关系,飘浮着一股紧张的气氛。或许只有我才有这样的感觉。克劳德已经恢复平常吊儿郎当的模样,只不过依然有些不安。我是从他偷偷窥探我的眼神得知的。

“知道了啦!”我很想这么说,却不发一语,悄悄把手放到外套的胸前。

玛蒂达脸色不好。她母亲好像依然没有好转。

不过,仔细一想,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母亲——这样的念头突然浮现。该不会,没有人见过她的母亲吧?如果这只是她瞎编的,她的母亲根本不存在,那么这位姑娘就是了不起的演员了。只是,她干吗这样做?

我一边冷眼察看玛蒂达的神情,一边为自己的卑鄙想法感到厌恶。

一向活力十足的两名年轻技师今天好像也无精打采,或许是工作碰到瓶颈了?

平常大家总是维持表面的平和,但今天冷漠好像关不住似的,蔓延整个餐桌。在餐桌上交谈的只剩反复叨念的艾伦、不听别人讲话的保罗,以及拼命强调催眠疗法对现代人有多重要的麦可。

我们其他人默默吃着饭,忽然克劳德好像想起什么,望着隆纳德。“对了,隆纳德,你可不可以把昨天的故事讲完?那个——超越男女命定的邂逅?杰弗里也想知道吧?”

隆纳德讶异地看着我和克劳德。我很自然地露出微笑,点了点头。

“唔,我也想知道。”

隆纳德环顾在座所有人,表情腼腆地开口:“我大学时代的朋友是个喜欢做梦的怪人。简单讲,就是他还没出生之前,就已注定在遥远的未来会遇到某位女子,他是这么说的。”

麦可和保罗矫情地轻叹口气;玛蒂达和我则四目相觑,低头猛喝自己的汤。

“好浪漫的男人,简直就是诗人。”

克劳德故意在一旁起哄,隆纳德轻笑着。突然,我发现这个青年长得非常俊美,连同性看了也会被吸引。

“我刚开始也不想理他。不过,他描述得那么具体,渐渐我也就相信了。照他所说,他和那个女子注定无法结合;只是,至今他们已邂逅了无数次,每一次都交错而过。老天这样安排到底有何用意,他们也不清楚。不过,在交会的瞬间,两人都可以感觉到,他(她)就是自己在等的人。那一刹那的幸福是什么都比不上的。他们一方面为自己是永生不灭的两个灵魂觉得惊讶,一方面又为自己能超越宇宙定则感到喜悦。”

“你说的那个他已经遇到今生的她了吗?”

“不,应该还没有,他自己说过还没有。”

隆纳德缓缓摇头。他好像在说自己的事一样,眼神充满幸福。

“这种事,他到底是如何得知的呢?”一直竖着耳朵聆听的艾伦问道。

“从梦里,他是这么说的。他好像会在梦里看到过去及未来自己和她相逢的景象。”

“我不懂。他们不是注定无法结合吗?只能擦肩而过。这代表什么呢?代表着欢喜过后马上就得面临悲伤。既然无法结为夫妻,那和单相思又有什么不同?”艾伦用高亢的声音绝望地说。

“这种想法也是有的。”隆纳德毫无心机地笑了。

我不知道直接的原因是什么;我只知道在那一瞬间,体内某样东西炸开了。是因为他那纯洁的笑容吗?还是因为年轻人的乐观主义?又或是童话般的梦幻故事让衰老的灵魂感到不悦?

说得这么好听,你懂得什么?爱情吗?夫妻吗?婚姻生活吗?一男一女凭着信赖的微弱光芒,在惊涛骇浪里共度数十载人生。这其中的酸甜苦辣,你知道多少?什么都比不上的幸福?永生不灭的两个灵魂?不管两人的感情基础多么稳固,不管你有多么信任对方,这些都会转眼崩塌的,岁月的残酷你能够想象吗?

我的情绪就像沸腾的开水,激动不已,眼看就要穿破黑暗的墙壁,流泻出来。

“——隆纳德。”一直没有讲话的玛蒂达突然若有所思地开口。

我拼命忍住就要爆发的怒火,一边转头看她,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。难道她也不舒服吗?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隆纳德,好像看着什么恐怖的东西。隆纳德似乎也很吃惊地回望她。

“什么事?”

看到对方惊慌不已的响应,玛蒂达用力吞了口口水:“你的那个朋友,现在在哪里?”

“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