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
59
雨就像突然想起似的,哗啦哗啦地下着。
在灰蒙的天空下,乌鸦低空飞舞,它们避开雷云,慢慢开始找地方避雨。
像包覆着一颗巨大黑石的高耸巨树。愈看愈显怪异的巨树,在幽暗的风景中,宛如一头野兽。
静静埋伏的野兽。拥有一颗黑石心脏,蹲踞地上的远古巨兽。天空和周遭的风景全都失去色彩。没有颜色的黑白世界。
巨树的根部摆着一张椅子。是一张老旧的木椅。在如此浓密的树荫下,不受风雨侵袭。一处安稳的空间,犹如身处母亲胎内一般。
椅子上坐着一名男子。
一名年轻男子。静静阖着双眼,双手垂放在膝盖上,一动也不动地坐着。
他在等待。等待他们的到来。
他一直在静候他们前来。
他回想自己的少年时代、青年时代。回想那压抑心中黑暗的热情,决心当一名平凡社会人士的遥远过去。一阵腐味掠过鼻端。
小时候,他曾用老鼠制作过一幅画。为了那幅画,他耗费不少心力,此事令他无限怀念。收集老鼠很快乐,每天晚上一点一滴地完成那幅画,更是快乐。地上血水温热的触感,从指尖苏醒。
没错,他爱美丽的世界。包含骇人、丑陋的事物在内,这世界实在美不胜收。
他以前曾经迷惘。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就这样活在普通的世界里。就算忘却那黑暗的热情,还是可以好好生活吗?
医生劝他进行庭园盆景疗法。
他多次刨沙、摆设人偶、制作迷你庭园。
但那却造成反效果。那建构出美丽线条的庭园,只会让他心中黑暗的热情更加汹涌。我错了吗?难道我想做些什么?
他陷入长考。坐在居酒屋的餐桌旁,和朋友聊天时,他一面以手指敲着桌面,一面思索。
脑中浮现响一的身影。小时候一同游玩的少年,很清楚他真实的面貌。
他一直在躲避响一。因为他知道响一正是打开他潘多拉盒子的方法。
但结果却是他自己打开了盒子。因为他和响一都很清楚,自己比谁都渴望。
远处传来雷声。他们就快来到我身边了。
快点来吧。我在这里。我在这里等你们。
刹那间,世界化为一片白光。那是一阵仿佛令时间为之冻结的闪电。
就在那一瞬间,他睁开双眼。
黑濑淳坐在巨树下那张旧椅子上。
他以安详的眼神,抬头望着散落的雨滴,微微伸了个懒腰。
60
就在十几分钟前,世界是一片原色。没有人工雕琢,而是自然界强悍的夏日色彩,但如今已是迥然不同的另一番样貌。
颜色尽失。世界宛如被巨大的滤镜覆盖,顿时成了黑白景致。
就连声音也随之改变。之前本是祥和、充满愉悦的交谈,如今即将满是不安的低语、高声的咒骂。
有几名年轻男女脸上带着僵硬的表情,在那巨大的景致中朝目标走去。
当中有些人——不,其实他们全都不知道自己正往那儿走,迷迷糊糊地被引向那个场所。
“你看,那里有人耶。”
律子率先出声。
捷缓缓抬起脸。
他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发起呆来。
脚边的手臂以及跟在他身后的孩子们,已全都消失无踪。
其实捷已经注意到对方的存在,只是没说出口罢了。况且,那个人影动也不动,就像这里的众多雕像一样,令他怀疑那只是一尊做得唯妙唯肖的人偶,所以他擅自将对方视为是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些孩童之一。
越过那怪异又漫长的雕像森林,终于来到那株奇妙的巨树附近。
像这样的东两,平时绝对不会想靠近。它给人一种妖气森森的压迫感,直觉那是日常生活中看不到、也不应该看的事物,但是照情况来看,要离开这难以理解的世界,它似乎是唯一出口,所以非去不可。
接着,他发现有人在那里。
也难怪自己会怀疑他是个人偶。那名年轻男子坐在树下的椅子上,以放松的姿势坐着,就像在宁静的家中书房里想事情一样,乍看之下充满智慧,而且带有都会男子的气息,感觉是个正常人。
两人不发一语,被那名男子所吸引。这时候该说什么好呢?在这种深山里,面对一名坐在树下的男人,该怎样和他搭话?
难道要说——您好,今天天气真糟呢。初次见面,幸会幸会,您就住附近吗?
捷在脑中想着这样的台词,不自觉地露出苦笑。
这是何等突兀的场面啊。
两人缓缓来到男子身边。虽然希望对方能发现他们,但心里又很害怕那一刻的到来。此人看起来确实很正常,但这里是乌山响一的世界。这个人会出现在这个世界,已经很不寻常,不过,在响一的世界里看起来很正常,应该也有一番特别含意吧?
另一方面,虽然雨势尚小,但已真的下起了雨。
每当闪电划过天空,便感到惊恐不已。想到下个瞬间,有可能随着一阵冲击而被电流贯穿全身,便不禁寒毛直竖。
那名男子终于抬起头来,望着他们两人。
两人不自主地停下脚步。
男子“哦”了一声,霍然站起,就像餐厅经理一样,动作自然地抬起手,以温和的口吻说道:
“我已在此恭候多时。请往这儿走。”
“请问……”
两人面面相觑,神色慌张。
男子的模样看起来极为普通。美式POLO衫搭配棉裤。脚下穿着最新样式的休闲运动鞋,眼镜和手表也都是流行的高级款式。为什么像他这样的男人会站在这种地方,实在百思不解。
男子睁大眼睛望着他们两人。看到他们踌躇的模样后,莞尔一笑。
“辛苦两位了,这里是终点。看过这个之后,就能回去了。你们是响一的朋友对吧?他那恶劣的玩笑想必吓着两位了。不过,通过这里之后,便可一路走回招待所。你们一路上绕来绕去,所以可能不太清楚。其实从这里到招待所,只要一个小时就可抵达。”
听他如此若无其事地说明,差点就此放下心中悬宕的大石。
但事有蹊跷。
律子脑中听见那个声音。之前不是一再有过同样的体验吗?放心吧,没事的。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。她不知道听了多少这样的声音,不知被骗得有多深。
“请问一下,你说看过这个之后……这个指的是什么?”
律子战战兢兢地询问。
男子转头望向律子,一脸诧异,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。
“就是最后的装置艺术啊。真正的装置艺术。”
“真正的?”
“没错。有个名词叫自然艺术,不过,这是出现于自然界,保留真实样貌的真正艺术。你好像是一名艺术家对吧?你能想象吗?想不想一睹为快?”
男子始终说得一派轻松,充满理性。可是……
两人不知如何是好。
“来,快走吧。下雨了呢。”
男子从树荫底下伸出白皙的手臂,向他们招手。
捷不禁往前跨出一步。
“你是谁?”
律子开门见山地问道。男子一脸意外的神情,再次转头望向她。
露出高雅的笑容。
“我?我是乌山响一的影子。”
和繁望着响一的背影,走在凉风徐徐的山路上。
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巡礼者。脑中出现错觉,仿佛从多年前便一直跟随着这个人的步伐。
这并不是第一次。和繁望着响一的头发,如此暗忖。
淳和响一之前一定曾经多次接触。淳原本也有这样的个性。能与响一的世界共鸣的资质。分不清是谁呼唤对方,谁被呼唤。但现在一切全明白了。响一和淳很相似。乍看两人南辕北辙,但核心的部分却是完全相同。打从一开始,淳就躲在响一背后。是淳透过响一,还是响一透过淳,至今仍无从得知,但可以确定我是一开始就被他们两人找来这里。
至于夏海又是从什么时候卷进他们两人当中呢?
和繁就像猛然想起什么似的,望着夏海的背影。像少女般雀跃不已的背影。因为能和淳见面,此刻她脑中满是喜悦。没错,如果说响一拥有看得见的魅力,淳则是看不见的魅力。一名充满智慧,给人好感的青年,受众人信赖、喜欢、没有敌人。虽然不是担任领导者的类型,但却会静静聚集人望。大家不是都会对这种人掏心挖肺,征询他的建言吗?在不知不觉中,将一切交由他去处理。淳已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夏海。
也许他小时候想否定这一切。不,倒不如说是乌山家希望他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。如今淳问来了。为了用日本第一广告代理商的经营手法,将响一的艺术推向全世界,他带着未婚妻回到这里。现今这个时代,不论人在何方,一样能发送信息。尽管人在山中,响一的艺术还是能透过数字世界传送至世界各地。
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?为什么我会与他们的野心和阴谋(我甚至不知道是否该这么说)扯上关系?明明就没必要找我来这里。话说回来,根本就不必制造淳已死的假象。他只要向公司辞职,换个工作就行了。为什么要刻意捏造淳已死的事。为什么他非死不可?
和繁发现他们行走的步调飞快。由于响一和夏海都走得一派轻松,所以他迟迟没察觉,但现在的步伐可说是快步疾行。
目的地就在某处。有个他们想早点抵达的场所。
这时,响一猛然停步,仰望天空。
静静望着空中的流云。和繁也跟着仰望,发现如同墨汁般流动的乌云,正飞快地移动中。可以确定即将变天。
“糟糕,雷雨云正向我们靠近。我们抄近路吧。”
“要去哪儿?”
“刚才不是说过吗?要去见淳。”
响一神色自若地应道,突然转头望向身后。他纳闷的神情在和繁眼中放大,令和繁有些心慌。
“怎么了?你一直很注意后面呢。有人吗?”
夏海望向身后,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。和繁也相当在意。频频往后观望的响一,他那疑感的表情相当罕见,所以令人担心。
“不,没什么。不过话说回来,你挺厉害的嘛。令人惊讶呢。”
“咦?”
响一望了他一眼,令和繁一怔。
我很厉害?
“接下来是下坡,路很陡,要小心。”
响一突然离开他们所走的路,看起来就像是纵身跃入树丛间的悬崖般,令人大吃一惊,但和繁见夏海也随后跟上,隔着她的肩膀往下窥望,发现底下有一座两旁设有扶手、斜度甚陡的铁梯。像坠落般一路往下走的响一,背影在翠绿的树丛间逐渐远去。的确,只要习惯握着扶手,一转眼便可走完阶梯。虽然是从极高的位置往下走,但面向山崖的部分是树丛,所以不会让人觉得恐怖。山风吹过山坡,穿过树林,发出骇人的呼号风声。
走去哪里?
突尖的阔绿树叶片打向脸庞,一阵刺痛。
走向地狱是吗?
铿铿铿。只有三人走下铁梯的回音,忽远忽近地环绕。
不断往下走。
响一身材如此高大,竟然行动还这么敏捷。
夏海望着他的背影,如此暗忖。一直往下。淳一定就在那个地方。我曾经听过传闻,有个地方除了他们家族以外,任何人都不能靠近,现在我们就是要前往那里。
不断往下掉。这底下到底会有什么?
夏海飞也似的走下楼梯,脑中茫然想着这个问题。
我已无法回头。从她看到淳和响一两人在一起的那一瞬间,从她决定要跟着他们那时候起,便已注定是这样的结果。尽管不明白淳为何坚持要带星野和繁来这里,但既然他想这么做,我只能照做。
从小我便一直思考支配与服从这件事。当然了,我并未特别在意这两个字的意义。但回头一想,我一直想着这件事。这世界有力量的存在,有使用者与被差遣者的立场之分。我讨厌服从,但继父和母亲却全力要求我这么做。他们明知我对此深恶痛绝,却又合力想支配我,让我臣服脚下,要我承认他们是支配者。不知他们哪来的这股狂热。我是个冷淡无情的孩子吗?因为我是前夫的孩子?可是我无法理解,为何他们会为了支配我而投入那样的憎恨与狂热?是为了满足自尊心吗?
我喜欢竹子。
这是淳的声音。
既温柔又倔强,同时带点刚强对吧?
淳喜欢欣赏风景。而且欣赏的不是名胜,而是空无一物的风景。
是在哪儿呢?之前出差时,他曾在某个车站的月台前,目不转睛地望着覆满整座山坡的竹林。
也许是低气压通过的缘故,整座山如波浪般起伏。
绿色的渐层随着时间而变化,巨大的竹林犹如跳着前卫的舞蹈,不住扭动全身,在山中形成绿色的漩涡。
他凝望那片景致的眼神无比骇人。一切事物都不存在,只有他与眼前的风景。
他喜欢无人的风景。如果是完全不理会人类、让人类无缘进入,且带有肃杀之气的风景,更是令他流连忘返。
行事精明、每个人对他都敬畏三分,而且个性毫不轻浮。这是他给人的印象,至于他的侧脸,则又是呈现另一种不同的风格,这正是他吸引我的地方。
我觉得他是个不受豢养的人。
小孩子是何等悲惨的一种存在。不论食、衣、住、行,全都得仰赖大人。在家庭的牢笼中,始终都得隶属于父母,过着令大人满意的生活。从我懂事的时候起,家中的气氛便很沉闷,不过,我终究还是不敢步入歧途、任性胡来。虽然周遭也有这样的孩子,但我早已发现,这么做只会在这世界树敌罢了。没错,我要储备力量,有朝一日成为支配世界的一方。总有一天,我要让那些想要支配我的大人听从我的使唤。但我一直没发现自己有这样的想法。我以为自己是一头冷静的孤狼,从没想过我有想要支配他人的野心。我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心中有这样的愿望?是从认识淳之后吧?还是看到响一和淳在一起之后?不,一定是看到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的瞬间。那时候,我心中深信不疑。深信他们两人会得到这个世界。于是我来到这里。在这炎热的盛夏,来到这尽是绿色黑暗的深山中。我来到这里,为了看他们两人拥有这个世界,为了一起坠向那绿色的深渊——
夏海嗅着浓绿的气息和雨的气味,不断往下走。
如同地鸣般的雷声,沿着地面爬向身躯。
“这是……”
树木呼吸的气息扑鼻而来,包覆全身。
律子与捷仰望那阴森的景象。
在茂密的枝叶形成的圆顶下,犹如黑夜般昏暗、潮湿。
五、六个人张手仍无法环抱的粗大树干,如同巨大生物的骨骼般,显得凹凸不平,活像是有生命的化石。定睛一看,树干外围设有铁栅栏,从栅栏延伸出一条狭窄的阶梯,呈螺旋状往上攀升。
上面有个散发黑色光泽的巨大蛋形物体。似乎是金属,表面就像经过磨光似的,晶亮无比。
“来,我们爬上去吧。”
男子愉悦地催促两人前往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律子反射性地向后退。男子温柔地莞尔一笑,像是在说——不会有事的。
“很美对吧?很难相信这是自然形成的景致。那是天神的蛋。天神在宇宙产下的蛋,降临在这株樟树上。这已是数百年前的事。它发生的机率是微乎其微。竟然在这么巧合的情况下,落在地球上的这处场所,而且没引发大火。”
男子的口吻略显兴奋。
“那么,这是陨石啰?真的很像蛋呢。”
“很难以置信对吧?你可以摸摸看。你会感觉出它的柔软,很不可思议喔。”
在他柔声低语的引诱下,捷悄悄走上阶梯。律子也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。男子继续在他们背后温柔地低语道:
“来,上去看看吧。这样你们可以用双手去碰触那颗蛋,把脸贴在上面,用脸颊感受蛋的温暖。也可以把耳朵贴上去听。一定会听见你们怀念的声音——就像耳朵贴着贝壳可以听见浪潮声一样。来,碰触这真正的艺术,便是这座美术馆的终点。这次你们将体验到真正的艺术。”
捷和律子耳闻男子的低语,朝上走去。温暖的黑暗。树木的呼吸。骨骼般的树干触感。远处犹如浪潮声的雷鸣。
响一快步往下走。莫名兴起一股预感,觉得此时不能有片刻迟疑。他心急如焚。这股预感是怎么回事?有人在这附近。有人在看着我们。有人正来到我们身旁。
树枝擦过他的脸颊,响一轻声咒骂。
他的预感从来没有落空过。就他来说,若会落空,便不是预感。
刚才在脑中浮现的女子身影,此刻又再度从他脑海掠过。
是谁?你是谁?为什么会在这里?为什么来这里?
响一向那不知名的人叫唤,快步疾行。就像一路滑落般,飞快地走下山坡。
山中到处设有这种从道路上看不见的快捷方式,熟谙地形的响一当然可以来去自如。之所以能抛下捷和律子,从他们眼前消失,不过是用了其中一条快捷方式罢了。虽然往下走了相当长的距离,但响一的呼吸不显一丝紊乱,甚至未流一滴汗。
好想早点抵达。这股奇怪的焦躁是怎么回事?
虽说是焦躁,但他心中一样未兴起一丝情感的涟漪。他客观地判断这种焦躁的现象,并加以分析,推断原因何在,以及是在何种现象下出现这种情况。
我知道刚才看到的那个女人身影。是不久前才见过的某个女人。会是谁呢?能传送那种画面给我的女人,我不可能会置之不理啊。
你到底是谁?快回答我。
响一不断在脑中如此呼唤着。
在他呼唤的同时,也从视线余光中看到那怀念的场所。
每次看到成群乌鸦聚集的那株大树,心中便会涌现一股心平气和的满足感。淳现在应该已顺利诱导那两人前往了吧?
只要伸手碰触,便会神奇地感受到如肌肤般的温热。
而且有种仿佛会往手上吸咐的轻柔触感。尽管外面缠满了像常春藤的细长植物,但表面却像用砂纸磨过般的光滑。捷有股想将脸颊凑上前的冲动。
“不用顾忌,可以将脸贴上去看看。这颗蛋好像带有些许磁力。当初它一面燃烧一面坠向地球时,可能因此带有磁力。你们应该会感觉到一股贯通全身的神秘力量。”
此时似乎连律子也解除了戒心。
两人陶醉地享受着那块黑色石头的触感,来回摩娑。
当律子回过神来时,发现自己正闭着眼睛,把脸贴向那块石头。与肌肤无比贴合的触感。
嗯,好像在做梦一样。
这时,她突然置身一间昏暗的房里,眼前站着一名没有头的年轻男子。
就像有人打开电灯开关似的,律子全身一震,睁大眼睛,把脸从石头上移开。
刚才是怎么回事?
律子四处张望,但什么也没看见。
“刚才有个没有头的男人。”
头顶传来捷恐惧的声音。律子暗暗吃惊,他也看到了那幕景象。
“哦,看到啦?因为他也是个想象力丰富的男人。虽然走的是快捷方式,但从那里搬来这里,还是很累人的。所以我才不自觉地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。”
底下传来一个悠哉的声音。
“你们再好好看一次吧。”
两人思忖着男子这句话的含意,再次将脸凑向石头。
紧接着下个瞬间,他们看到那名没有头的男人,从昏暗的房间深处缓缓朝他们走来。
律子瞪大眼睛。她知道那个房间。
她看过那个房间。是那间招待所。以厚墙盖成的房子。昨晚在恐惧下度过漫长时间的招待所。男子不断走近。律子和捷放声大叫。两人的尖叫声同步合而为一,在颅骨内回荡。接连不断有画面涌现。没有头的男人,利落地穿上西装。没有头的男人,在盛夏的艳阳下投身跃下山崖,坠落谷底,撞向岩石。湍急的溪流、山洪的浊水、一路滚落的男子、没有头的身体不断被挤压,杻曲成怪异的形状,一路被冲往下游,受尽昆虫和鱼儿的啄食。夏天的烈日、膨胀的尸体、西装因鼓胀而绷紧。不久又冲向河口,鸟儿纷纷落降,以尖嘴啄食。尖叫声盈满两人脑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