讨厌虫 第四节
阿富在隔天中午过后才回来。
让佐吉和德松吃过早饭,送两人出门干活儿后,阿惠立刻回到德松家,陪在太一身边。
天亮时太一的烧完全退了,向阿惠吵着肚子饿的表情也恢复了元气。早上给他喝葛汤,或许是见甜心喜,太一高兴极了,喝得精光还想要。阿惠笑着说,先吃了药多睡一会儿,中午再吃粥。哄他睡了之后,便绑起袖子开始整理屋内。
因此当阿富连一声“我回来了”也不说,猛地打开门时,阿惠正把壁橱里堆得像山一样的脏衣服洗好,一件件晾起来。德松家只有一根竹竿,阿惠拿了自己家的来,还是不够。所幸今天天气好,应该可以分两次晒……
这时候却听到有人说:“是谁?”阿惠吓得差点把洗好的衣服掉到地上。
“阿富嫂?”
从后院看过去,门口是暗的。直到阿富脱了鞋,以懒散的脚步走近,阿惠才总算看见她的脸。她眼皮浮肿,衣衫不整,还一头乱发。
“哎呀,这不是阿惠吗?”
阿富一开口,一股酒气便扑鼻而来。
“对不起,趁你不在家的时候跑来。昨晚阿太发烧……”
怎么像在找借口似的,自己也觉得很可笑,但阿惠还是急忙解释。“哎呀,是吗?”阿富眨了眨眼,不胜慵懒地朝拉上的唐纸门看了一眼。太一就睡在门后的三席房。
“今天早上已经退烧,也有了精神,我想应该没事了。”
“哦,那孩子常发烧。”
阿富像小姑娘似地甩甩袖子,环视阿惠清掉垃圾、打扫干净的房间,接着问:
“烤炉上摆了陶锅?”
“啊,我熬了粥。”
粥已煮好,放在炉上闷。
“给那孩子的?”阿富指着唐纸门问。
“嗯,是呀。”
“那真是劳烦你了。他马上就会好的,用不着这么费心啊。”
她的语气平淡,不带丝毫讽刺,说完便打了个大呵欠。
“那孩子的被窝不用了吧?我困得要命。”
意思是要把那三席房挪出来给自己睡。既不去看孩子,也不向阿惠道谢。阿惠自然不是为了要人感谢才帮忙的,便拉开唐纸门叫唤太一:阿太,妈妈回来了喔。
“我就知道,已经完全没事了嘛!”
阿富对揉着眼睛醒来的太一这么说。
“妈妈,你回来了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看你这脸色,不用再躺了,出去玩吧!”
“嗯。”
阿惠当场傻眼。太一或许对母亲如此随兴而为已习以为常,既不生气,也不推拖。
“阿惠,能顺便给我一杯茶吗?”
阿富一面往太一的铺盖上躺,一面打着呵欠说。
“我好渴,酒喝太多了。”
阿惠连声应好,找出茶壶,却不见茶叶。阿富问“我们家茶叶没了吗?”阿惠则答“那我回家去拿”,得到“噢,那就不好意思了”的回应。
阿惠就在惊讶中照料阿富与太一。太一吃了不少粥,阿富躺在一旁讲着“看起来好好吃喔,也给我一口吧!”便抢过太一手上的筷子。太一也高兴地抬头望着母亲:
“真好吃。”
“对呀。”
“阿惠姨做的饭好好吃喔!”
“对呀。太一,要不要去当阿惠姨的孩子?”
“嗯,妈妈,我们一起去当阿惠姨的孩子吧!”
“好主意。”
母子俩笑着,感情似乎相当好。阿惠完全插不上口。
“请问……”
阿惠好不容易打断母子愉快的对话,阿富不等她讲完就干脆应道:
“哦,你可以走了,劳了你半日神。”
“哪里……没关系。”
被赶走似地回到家里后,阿惠无法释怀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最后还是没能问出阿富到底出门做什么。
“要再向德松兄打听清楚吗?”
但总觉得泄了气,像做了傻事。
即使如此,那天晚上她仍将事情告诉了短褂上又带着一道新裂痕回来的佐吉。向丈夫叙说时,这才愈说愈气。
“这该叫任性,还是不要脸?我根本被当成傻瓜耍。”
佐吉笑着吃阿惠卤的小芋头。
“哎,别生这么大的气。你是放心不下阿太才过去照料的,这样不就好了吗?阿富姐回来后也都没事吧?德兄也没抱怨什么。”
佐吉说的没错。邻居安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傍晚阿惠曾看到阿富,只见她没事人似地在烤炉上烤着鱼干。
可是,阿惠仍有些不满:你就不能多少护着我一些吗?
讨厌虫。这个字眼又苏醒了,在内心蠕动着。佐吉心底是否也有这种虫,正一点一滴侵蚀着佐吉对阿惠的关怀?
或者,根本已全蚀光了?
“德松兄啊,讲了句奇怪的话。”
阿惠一面为佐吉添饭,一面小声说。
“他觉得阿富嫂会那样突然离家,是因为讨厌虫作怪。”
佐吉接过饭碗的手停在半空,皱起眉头。
“什么虫?”
“讨、厌、虫。”
“没听过。那是什么虫?会蛀花木吗?”
阿惠原本想回才不是,却住了口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算了,别提了。”
之后她洗着东西,只感到怒气一退,眼泪便要夺眶而出。她告诫自己,为这点小事哭也太小题大作了。一哭,等于承认这事是如此重大、如此令人难过。
到了就寝时分,佐吉突然问:“阿惠,你有没有看到官九郎?”
提到官九郎,今天一整天都不见踪影,阿惠没感觉到它的气息,也没听到叫声。
“会不会是飞远了?”
佐吉摸摸下巴,望向门的另一端。外面一片漆黑,禽鸟早收翅休息了。
“就算是,也不会一去不返啊。它从没这样过。”
佐吉的眼里蒙上阴影。比起阿惠,他显然更担